沉浮马尼拉(下) 菲律宾华侨谭裔慈的1944年

江门日报 2018-10-21 07:35

有关空袭的记载。 日记最后一页。 灯火管制的记载。 经济形势的记载。

◇文/图巴布

查史,日军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突袭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旋于半年内占领菲律宾等地。谭裔慈这部日记,体现的正是日占菲岛时期的经济、社会特别是民生的种种实际。虽为个人的视角,不免略有偏狭,但具体、生动,固可作正史的补充。

事实上,谭君日记所侧重,均为平常生计,如每日支出何物,支出几何,精确至分角。每日何往,所做何事,亦大略有所附记。三月份被辞退前,除做饼之外,兼买菜下厨治六人两餐膳食,故对菜、肉、米的价格极为关注,更以悭俭从事。元月一日:“晨赴菜市,购菜五元(作全日两餐用),只得蔬菜少许耳,因菜物昂贵,极为棘手也。”十九日:“晨起,如常赴菜市,以五元之微,而供六人(或七人)两餐之菜,极难办也。今日白菜每支(日记有时写作支罗、基罗,即公斤的英文译音。笔者注)一元五角,牛肉十二元,故每日勉强敷衍两餐耳。”计谭君全年开支的种类,除前述之赌、嫖以外,日用有米、白菜、肉、白鸽票(即彩票)、香烟、理发、看戏(含电影)、车马费及借款等十余项。综合其余记事,则颇能管窥当时社会及旅菲华侨生活的各种面相,故于兹稍作分述。

其一,日记所记是年,市面物资紧缺,物价飙升速度令人咋舌,如米价,到年尾,比年头上升了数百倍,且无公开出售,只可从黑市交易。民间屯米屯物等情况严重,正常的市场贸易活动不时陷于萧条以至停顿状态;政府滥发纸币,更可谓雪上加霜。元月十八日:“近日来米每包二十三支涨至二百元以上。土制熟烟每包涨至三元(战前数枚铜元耳)。其他日用品如火柴每盒(约七八十枚)元余(原日一仙耳)。”三月十六日:“买米须向黑市中求之,无公开之买卖也。闻亚示假利加车站处颇多,每斗十元左右云。然常遭警察搜查,不独没收,尚定罪云。”到半年后的七日一日:“因米粮恐慌,每包已售至八百元也。凡各日用物莫不奇缺,只有纸币充斥市面,物质绝迹,故民生日艰也。而日美战事日趋剧烈,英美联军步步逼近菲岛,日本滥发之纸币,毫无信用与基金,故人民多视为无价值。有货物者亦不肯出售,故弄至如此田地也。”

十月三十一日:“米价涨至六千二三百元,猪肉每公斤一百四十元。”十一月七日:“是日米价有黑市索至七千元一袋。……市面唯纸币(军用票)充斥。”十一月二十二日:“沙糖每包〔一〕万六千文以上(战前每包六元余),米每包八千余元(战前六、七元)。”十二月十二日:“新米今日价每包一万零二百元,旧米每袋一万二千二百元云。”即以米为例,按作者日记,从年头每包二百元涨至年尾每包一万二千二百元,涨幅达六百余倍,作者所在食店常因原料如米的缺乏而停工,而街上常见乞丐、饿莩,良以此因。

其二,与他国如美、加等国华侨相仿,菲律宾华侨的职业亦有所局限,特别是在大都市马尼拉,多以饮食、小贩、隐蔽或半公开的赌博等业为主。

作者原在马尼拉巴西区哈利顺街的小店从事制作饼食等工作,食店后来入不敷出,生产难以为继,被清简辞退,因随同乡往小埠从事小贩,先在马尼拉黑市购大米贩到小埠,从小埠购肉贩回马尼拉,以获微利。此役乃以被骗告终。挤火车货卡,甚至“爬上车顶而坐”,日炙雨淋,于作者亦难堪其苦。三月底经同乡介绍转到广兴隆号工作,仍是生产米包等饼食的小店。总而言之,作者日记所交接的各色人等,多为同乡,亦多以饮食、小贩为业者。

而于此百业萧条之际,赌博业却是一枝独秀,堪称一景。四月三日:“故于八时许至锦成食三及第粥及饮红茶三元余,兼赌牛至正午。”锦成之类的食店,当以饮食为主,兼营赌业。九月十六日:“十二时至合德馆赌,输百元。……四时许复至合德馆,赢回百余元。”九月二十一日:“晚在大同赌摊,共输一百元正。”大同、合德与黑猫等赌馆常为作者所流连,当为华侨所开之专业赌馆。作者曾有一“惊险”的经历,见九月九日:“未几,菲警捕赌者至,予踰垣至邻店逃回,未为所获。”固知当局于此是亦收亦放,或以局势危急与警力有限,亦无可如何。于是,九月十九日,“在亚笼计街,近一二日闻又有赌窟重张旗鼓,四方城亦有四铺。”十月,即使有政府限娱令出台,“然本月内王彬街一带,如各影画院及中菲剧院之凤凰剧团,依然照常营业。赌窟更大张旗鼓,挤拥不堪。”

前述作者被辞退后曾往华文报社见工,日记亦抄录过华文报纸有关时局的多种报道。华文报纸的存在,说明在菲华侨在通常从事的饮食、小贩等业外,亦有限地参与了当地的文化事业。此外,尚有戏剧和电影等行业。如中菲戏院,即为作者日记时常提及。元月五日:“适谭铨与朱君亮君(中菲戏院编剧人)来,夜同膳。”可见他甚至认识这个剧院的编剧。见于日记的电影院,则有大光明影院和亚洲影院两家,当亦为华侨所投资开设者。从另一方面来说,电影院放映的华语影片,特别是戏院演出的中国传统戏剧,对那些在风雨飘摇中讨生活的侨民来说,亦不失为一种难得的精神慰藉。

其三,此年在菲外侨的数目若何,作者日记曾有过一次简单的记载。三月二十四日:“岷市人口为一百零八万三千六百二十六人”。“日本人除外,不在此数内,岷埠外侨现有总数约六万八千名云。”这估计是作者抄于当局发表在报纸上的当时人口统计,当然是不准确的,且不详其中华侨人口的数目。

据黄滋生等著《菲律宾华侨史》载,一九三九年中国驻菲总领事馆曾经对旅菲华侨进行过一次登记入册,所得数字为十三万,其中马尼拉达五万人。至谭裔慈写作日记的一九四四年,由于大量华侨由城镇迁移到乡村,在马尼拉华侨人口已不足三万人,仅占谭裔慈日记所载马尼拉六万余外侨中之五成。

按菲律宾华侨来自国内不同地区的比例,以闽侨为绝大多数,占九成以上,粤侨所占不到一成。且粤侨亦来自不同地方,有五邑各邑及中山等地,则谭裔慈在菲台山同乡当为一个极小的数目。梅伟强等著《台山华侨史》载一九五三年的一个统计,台山籍在菲华侨仅八千八百余人。那么日占时期人口数会更少,旅居马尼拉者再略减,当寥寥可数;在菲华人堪称真正的“少数族裔”,处境尷尬,同时各种华侨组织多为日军所破坏,不少侨领被杀被捕,华人状如散沙,自保不暇。这可为谭君孤旅异域之苦寂作一个注脚。

其四,菲律宾在日占前,曾为美国占领。谭裔慈日记所记是年,为美国反攻菲岛伊始,军事包围与物资封锁,进一步加剧日占后本已恶劣的经济形势,包括华侨在内的广大民众生活几陷于绝境,抢劫、杀人等社会现象频发,华侨常有朝不保夕之虞。

日军占领菲岛后,把华侨财产视为“敌产”,华人的物资和商店受到普遍的查封、搜刮,加之其有意挑拨菲人与华人的种族矛盾,华侨生命、财产均受到空前的威胁。三月十七日:“近来抢劫枪杀案频闻,盖生活困难,一部分不安分者铤而走险也。前途茫茫,正不知何以维生,思之不禁烦郁万分也。”十一月三日记某同行“在喼步区被抢,掠去米包数百,且颈颅亦破云。”因有同行请谭君作伴交货之举,见同日:“只因饥民遍地,强抢案日有所闻,故彼以每日十五元之代价,请予同往交货,以防被掠。盖一人被抢,难于抵抗,两人同行较为安全也。”

谭裔慈六月七日的日记已见政府限制并没收民间存米的记载:“五月十五日迄今,政府没收囤米十二万二千四百余袋,实际超过此数。”日记评论道:“不能清本塞源,徒以治标之法施之,将见民生日蹙耳。”至十月,仍“控制存米,逾额者须上缴,否则严处。”“时风声鹤唳,华侨之存米逾额者,甚有将之借与他人之举。”实政府此种举措,多以华侨为目标,并乘机给华人扣上“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等罪名,借以转移日益严重的社会矛盾。

此外,日记亦简略记述了其它社会事件,如三月份政府呼吁民间捐米以赈济饥馁;因战事迫近,并呼吁转移人口出马尼拉,上节所引外侨人口统计,即来源于此;四月灯光管制,实行宵禁;尚有日兵于马尼拉街头随意征用车辆,随意占用华侨店铺等,均为作者目睹笔录于日记之中。九月,日记的边页以大字书“二十一日首次空袭岷市”数字,此后屡有“波浪式空袭”等题记,颇见联军对菲岛形成反攻的态势。日记对此有繁冗的描写和抄录,或亦预见到,这将是旅菲华侨于困顿中所透现的一道曙光。

这引伸到日记的作者谭裔慈今后的命运。事实上日记还有不少线索可供梳理和作进一步的讨论。比如日记透露他有兄弟在美国,那么他是否仅以菲作为将来赴美的跳板?后来是继续在菲生活,还是他往?或是返国?如果能在搜索馆藏与他有关的银信等资料的同时,往其台山故乡作实地的考察,或能收集到其族系的其他资料,对于了解他早年在家乡的生活和教育情况,他何时来菲,来菲的真实动机,家乡妻儿的状况等,均有所裨益,并期能形成以谭裔慈这个人物为中心的一个更完整的叙述脉络。

要之,谭裔慈日记是从个人角度,观察某个特定时期侨居地的社会、经济、文化状况以及华侨生活的文字资料,极其珍贵、难得,加之其体裁特殊,叙事具体而微,包含了许多在信件中不便书写和透露的细节,它生动地呈现了生活于海外的华侨个体的剪影,同时对华侨史的研究,也不失为有一定价值的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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