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华侨捐资兴学的功劳碑 读《汕头华侨捐资兴学记述：1949-2018》的思考
汕头大学
潮人向来重视教育，捐资兴学之义举，在潮汕地区可说是一种习尚和传统。早在唐代常衮、韩愈刺潮时，已有地方乡绅富商捐资兴学之记载。潮汕地区是粤东著名侨乡，海外华人在当地捐资助学更是屡见不鲜，并与新中国成立以来各个发展阶段和重大历史事件息息相关。因此，侨捐兴学不仅是海外华人反哺祖籍原乡的普遍善举，也可说是中国侨务政策及近现代发展历程的一个缩影，是研究近当代中国地方史和中国与海外华人互动的一个重要课题。
由林伦伦、李宏新著的《汕头华侨捐资兴学记述：1949-2018》，是首部聚焦“汕头”（曾经包括汕头、揭阳、潮州三市），论述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来华侨捐赠地方教育事业的专著。该书以1978年改革开放、1991年潮汕分市为时间节点，分为三个阶段评述，内容丰富且史料翔实精当，填补了广东省华侨历史教育专题系统综合研究的空缺。
有异于史料编撰的一般性记述，这是一本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并重的学术专著。作者在历史学文献考据的基础上，结合人类学的田野考察方法、统计学的统计分析方法，针对上至成立于上世纪80年代的汕头大学、近年始创办的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及常制中学、小学、幼儿园，下至不定期的补习班、业余中学，乃至追溯消失于历史中大大小小的“华侨学校”，通过广泛搜集相关官方文件与内部资料，系统性地整理、统计、汇编并论述了地方“侨资兴学”的大量案例；同时，对汕头多个区县数以百计的相关学校及人物进行实地访问考察，总共收录超过10万人次的捐资事例，其中列表编制捐资100万元以上的事迹概况便有189条。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以严谨取材和考辨为原则，深入挖掘方志、碑刻、铭文及期刊杂志等民间文献，对存有缺漏瑕疵的官方数据进行比对、考证和补充。这些经过爬梳、具有计量学与统计学意义上的“实录数据”，记录着一例又一例海外潮人情怀桑梓的感人故事，比较完整地还原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汕头地区“侨捐兴学”事业跌宕起伏的历史图像。
由于研究对象样本量大、研究时段跨度广、研究地区行政归属变更频繁，本书除以时间主轴分作三大历史阶段，各阶段又根据主题进行分期细化。这样的划分方法，有益于对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局势作整体把握及特征提炼。作者更辅以个案数据，对地方特定情境下的具体事迹及相关论题抽丝剥茧，充分阐述侨资兴学在汕头地区各阶段中独特的发展特征。作者正是以宏观时代背景、涉侨政策体系、地方政区建制这三方面，紧密连贯地向读者呈现出侨资助学事业的动态发展。
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至1978年改革开放前夕的第一阶段，中国无论在外交关系、涉侨体制还是财政经济等方面均力有不逮，国家社会内外部的不利环境使得地方教育事业捉襟见肘，是为侨资助学褴褛筚路时期。虽然此阶段护侨惠侨、鼓励兴学等善政的陆续颁发曾掀起一波侨捐热潮，但作者并未止步于账面数据而回避当时特殊敏感的历史场境。通过解读及比对各时期的侨务、教育政策等资料，如实反映了无论处于什么历史场景，海外潮人均不同程度坚持捐建祖籍家乡公益，这是弥足珍贵的。书中对这些事迹的若干追溯与记载无不凸显了研究的意义。
至潮汕三市分治前的第二阶段，涉侨法律及机构在改革开放的带动下逐渐重建完善，文教领域受到国家空前重视。这一章考察了在利好的社会氛围下地方政务所取得的阶段性成就：潮汕地市合并统筹资源施行善政、涉侨机构主导修复海外关系、确立荣衔制度表彰华侨贡献等，以此反映出粤东侨务工作领先全国起步，例如中国首个地方侨史学术团体——广东省华侨历史学会的率先成立。作者并未回避地方上存在的现实困难，但整体上趋于规范与常态化的受理程序，推动了潮侨贤达更具示范与宣传效应的捐赠活动，促成潮汕侨资教育事业在这一时期取得飞跃发展。而除了教育层面的贡献外，文中更揭示了“侨捐兴学”在团结“侨胞”、吸引外资、爱国统战，并向外展示改革开放新气象下惠侨政策与侨乡面貌等方面的政治涵义。综上种种研究讨论，显然超越了地方侨史或侨乡文教的单向课题，还带动了对现当代海外华人、中国侨务政策及行政体系等领域的延伸思考。
由于行政区划的盈缩，引起海外潮人祖籍认同上的变化进而影响其捐资行为和资金流向，因此对于潮汕三市分合隶属的完整阐述也使得该研究更具深度，也直观地揭示汕头地区各县市侨校兴废频繁、所获捐赠失衡、侨务资源及文教基金指向不明，导致文教水平参差不齐的整体状况。至1991年汕揭潮三市分治、各自施政后，历经经济特区扩围、行政辖区格局确立，至华侨经济文化合作试验区的设立，汕头市因日趋密切活跃的海内外联系，从而成为地区吸引侨务资源的平台窗口。通过侨务、出入境等官方记录与民间资金账目等地方文史资料的结合，作者对侨捐兴学在第三阶段的发展特征作进一步总结，即：海外侨资善款因地方校舍建设趋于饱和不再如前活跃，同时受显著政策引导转向教育资源合理配置和结构优化，而汕头市的教育文化状况最终得以根本性改善。此一结论，直接肯定了海外华人七十年来对祖籍地汕头在捐资兴学方面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晚清以降，教育始终是中国的立国之本、重中之重。正如作者在封面引文所言：“利万世者莫非文教，捐资兴学善莫大焉。”本书不仅记录歌颂了新中国成立70年来汕头地区侨捐兴学的历史，也诠释出数以万计的海外华人历经世代变迁仍心系祖籍家乡、反哺桑梓的精神。书中大量的文献与重要的统计数字，更是海外华人研究的宝贵资料，对学术研究具有重要的价值。
(作者为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后续书评见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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