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屋里的记忆
□康兆妮
己亥冬月，暖阳灿烂，我随文友们到客都梅州参观了客家博物馆。里面陈列的客家民居及民俗场景模型、客家服饰、民间实物、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古典家具等，再现了客家传统民俗文化，叙述了历史上客家人多次大迁徙的历程，客家人“勤劳刻苦、勇于开拓、团结奋进、知书达理、崇敬祖先、爱国爱乡”的精神再次展现在我们眼前。其中，客家围屋深深地吸引了我。站在这些围屋前，我仿佛看到了源远流长的客家人为躲避战乱而逃亡他乡的历程，看到流离失所的祖先为躲避土匪、野兽而建造房屋、开荒耕地的情景。
我是在围屋里长大的客家妹子，很小的时候就对老房子产生过强烈的好奇心。为什么窗子那么小，没有邻居家新建房子那样的大窗户？为什么哥哥和弟弟住的房间是石窗，姐姐和我的房间却是木窗？门前的池塘是用来干什么用的？房子怎么看起来是圆的而不是方的？门前的石灰墙，怎么摸起来没有泥土的粗糙感……这些问题像山涧的泉水，源源不断地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
有一天，坐在纺车前的奶奶告诉我：在遥远的古代，因为战乱，中原汉人被迫南迁，经历多次迁移，先后在南方的广东、福建、江西、香港等地居住。因为失去故园，这些人自称为“客”，也就是后来的客家人。失去故土的庇护，我们的祖先，生活得异常艰辛，为了生活，他们只能寻找有水源的山地，开山辟地、依山建房，让自己安顿下来。为防外敌及野兽的侵扰，客家人只能聚族而居，建造的房子只有一个大门进入，其他房间紧紧环绕，从而形成一个家族的巨大堡垒。里面有卧室、厨房、厅堂、水井，也有猪圈、鸡窝、厕所、仓库，每个房间都有走廊、巷道、楼梯相通，生活方便，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群体。围屋不论大小，大门前必有一块禾坪和一个半月形池塘，禾坪用于晒谷、乘凉和其它活动，池塘具有蓄水、防火、防旱的作用。围屋一般依山而建，正门向南，东南两边对称，前低后高，错落有致，呈半圆形，与屋前的半月形池塘组成圆形。围屋大门的门槛和门楣通常有五个或七个孔，上圆下方，这来源于客家人信奉天圆地方的理念，所以把它加入到建筑中去，体现了客家人对天地的敬畏，以及天人合一的思想，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
为了更好地防御外敌，围屋里的横屋一般都没有门，向外的窗户都是石窗，上有雕花，美观而厚实，石窗不仅有透光、通气的作用，还是抵御外侵时射击的窗口。相对而言，屋内的窗就显得简单些，还有的是木质。以前的人家，居住的时候，一般窗户向外的是男人居住，女人居住的房子都在里面，这样能更好地防御外侵，同时保护家中女眷。如果有外敌和外贼侵犯，只要把门一关，就能严实把守。
客家围屋很坚固，除了选址、科学设计外，用料和施工也是很重要的原因。我们家的外墙是在泥土中掺石灰，用糯米饭、鸡蛋清作为黏稠剂，用竹片、木条作筋骨，夯起的土墙。据说从始建到完整，花了六七年的时间。
在围屋里长大的孩子，因为血缘关系、共同的生活经历，感情非常融洽。我们小的时候，围屋里的小伙伴，总是亲密无间。
但是，老房子毕竟采光不好，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居住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家里建了新房子后，我们都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那个不管白天黑夜都要亮灯才能看清房间物品的老房子，欢天喜地地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老房子的大门从此被一把铜锁锁着。
多少个午夜，梦中的情景都是在老房子里游戏打闹的情景，那有些粗糙的地面，影响不了我们匍匐地上的热枕；那阴暗的洗澡房，曾经是我们捉迷藏最好的藏身之地；天井沿边的阳光，是我们从无错误的时钟；堆在过道里的柴垛，是我们对垒时的“战壕”；母鸡下完蛋“咯咯咯”引起的和唱，是我们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
回去看看围屋，成了我们每年春节不用邀约的节目，像探望一直在老房子里居住的老祖母，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就仿佛听见了小时候我们围着奶奶听故事一样。
这座围屋，毕竟在村头屹立了两百多年。历经沧桑的土墙，禁不住时光的重压，不断地倒塌。七月，我们只好将它拆除，这一天，围屋里长大的孩子不约而同赶回来，静静地看着它，慢慢地倒下……
每当从老房子的旧址经过，我们看到的，仿佛还是围屋的样子，每走一步，心中都能感受到自己是经过大门还是窗子，是过道还是客厅……
从客家博物馆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客家人对围屋不懈的执著和深刻的眷恋，是铜锁锁不住的惦念和牵挂，是流淌在身上的血液，是来自遥远的前世，一直不愿忘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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