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您独行 记陶然老师

羊城晚报 2019-03-12 13:34

□菲尔[马来西亚]

陶然老师是我特别敬佩和喜欢的长辈。第一次见面,应该是10多年前在印尼棉兰举行的一个文学会议期间,宴会上同桌的一位女作家一边跟我们聊天,一边吃着有内馅的糕点,她一口咬下,说时迟那时快,竟把黑糖汁内馅喷在我的衣服上。陶然老师瞬间惊愕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

2013年和2014年,妈妈和我两人在拿督林庆金的要求和赞助下,连续在槟城举办两届拿督林庆金JP文学奖。我们请了陶然老师来当评审,这才是我和陶然老师忘年之交友情的开端。陶然老师从一开始就给予我们许多忠告,连邀请函都是他帮忙修改的,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办会,什么经验都没有。我带着陶然老师和其他的评审老师在槟城、霹雳、马六甲等州属游玩。带他们到槟岛一角的海边拍照片时,他很亲切地跟我说:“菲尔,过来,我们合影一张。”拍完照,他笑嘻嘻地在路旁小摊子上选购玩具,曹惠民老师悄悄跟我说:“陶老师刚有了小孙女啦!”两次槟城游,他临走前都殷殷交代:来香港找我啊!

从2016年开始,槟城州华人大会堂在主席拿督许廷炎的指示下,连续举办了三次文学采风活动。陶然老师爱槟城,连续三年都表示要来采风。事实上,他就是我们的义务文学顾问。他给我们推荐了许多名家到槟城采风,比如陈河、陈谦、章平、朴宰雨、张奥列,等等。除此,他间中还会私下到槟城小玩数天。屈指算来,他到过槟城至少9次。我笑他比孙中山还喜欢槟城——孙先生来过5次,他说:“有你们在嘛!”我记得他对槟城的食物非常喜欢,尤其是那些粤式口味的小吃,还有烤面包配半生熟的蛋和咖啡,他说那是他年轻时香港的味道。有一次带他去吃椰脚街粿条汤,他吃完之后跟我说:“好吃!”然后拿出相机到门口把店铺拍下来,说下次还要来。——可惜,以后再也没来了。

几年前一次到香港旅游,抵达的第二天,陶然老师的电话就来了:“要请你喝咖啡呀!”陶老师大过天!我马上放弃逛街购物的行程,跟他约好时间见面。他当时在编香港文学选集,工作极度忙碌,但却抽空来找我喝咖啡,非常感动。一见到他从街角走过来,我马上快步迎上去,他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前两天我跟刘俊在西贡吃饭,我吃螃蟹时咬断牙齿了!”我吃惊地问陶老师,那刘老师岂不吓一跳?陶老师却气定神闲地说,我偷偷把牙齿收起来了,刘俊不知道。

当天我和陶然老师在铜锣湾附近见面,他却明显不知到哪里才有咖啡可以喝,最后我选了一家咖啡馆。我们聊文学,聊闲天,一聊起来就是两三个小时。分手时,我不放心他一人走路,便送他到时代广场地铁站,谁知一路上他还多次吩咐我:“你一个女生要小心啊。”看着他走到地铁站,手扶梯往下运行,他还在向我挥手。现在回想那一幕,我只想哭。

陶然老师外表酷,内心温暖。2017年11月,妈妈的画展和诗画研讨会及学术演讲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举办,拿督许廷炎作为开幕嘉宾,因为提前到香港参加一个颁奖典礼,他决定坐火车到广州。陶然老师自告奋勇,从香港陪同拿督许到广州。拿督许事后非常感动,常常跟我们说,陶然老师为人正直,温文儒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当他沉默不语坐在一角的时候,仿佛一直陷入沉思。他话不多,语速缓慢,音调也不高,总是淡淡的。有些作家跟我说,他好严肃啊。我说,怎么会呢!近年来每次参加文学会议,陶然老师若有出席,我们总会一起行动——一起吃饭、旅游、开会、聊天。有时他出行前,想到他老人家,不太会用网络,我会帮他设置手机上网。见面的时候,看到他年纪大,走路慢,我也会扶一扶他。他常跟妈妈说,你有这个女儿,真好命啊!我就得意洋洋。人家是大咖,说的一定没有错。陶然老师原是印尼华侨,归国之后再迁居香港。几十年来,他已习惯用粤语交谈。大概因为他用粤语自在些,我们每次见面都以粤语交流,可以聊好久,他的挚友袁勇麟老师常在一旁说:“你们两个,说什么鸟语!”

陶然老师看起来不苟言笑,他的感情其实非常细腻,看事情十分透彻,深谈多次,我知道他已完全看透人生。见我在社会上磕磕碰碰,他会给我许多忠告。发现我在大咖云集的集会里无所适从,他说:“你陪我坐着别动,没人会好意思赶你走。”一起参加文学聚会,他问我最多的是:“呢个系边个?”(粤语:这是谁)原来很多作家他认得名字不认得脸孔!听我对社会现象大发牢骚,他抛下一句:“人走茶凉,不必介意太多。”有一次在集会上,我们两人坐在一起聊天,一位作家过来派名片,恭恭敬敬地递给他,却正眼不看我又派给别人。我是小角色,有自知之明。陶然老师却不高兴了,人家一走开,陶然老师就说,这人太现实,我们不跟这种人做朋友。陶然老师给我写纪念册:“在一样的天空下,天涯也如比邻。”我调侃他:“你真浪漫!”他用特有的笑声和香港式的口语回复我:“咩啊?咩啊?”(什么呀?)

陶然老师跟我说过他的身世以及过去的经历,我只能用不可置信和瞠目结舌来形容。印尼华侨家庭的富家少爷,为了报国,在最动荡的年代,毅然回祖国,虽然经历许多苦难,他只是轻轻的一句:“我不后悔。”这期间还有许多曲折,他人已不在,不便发表。

他对文学的爱好和情怀,对文字的细致和敏感,以及对后辈的提携,都是人家对他的赞誉。我从来没有亲口向他表示过我对他的钦佩,现在可说后悔莫及。可是我知道他性格上的那种澹然,他不太稀罕人家对他的赞誉,他对我们亲厚,把我们当作真朋友,把江湖事都看得极淡。所以我常说他有“千山我独行”的性格,他又是:“咩啊?咩啊?”

平时,他不时会通过微信把一些有用的资讯发送给我,或将他的相册发来跟我炫耀,我回他大大的赞,他会开心地回我一个吐舌的笑脸。心血来潮时,我会打电话给陶然老师,两人大飙粤语,他会完全抛开长辈的架子,牙尖嘴利地跟我斗嘴,在我心目中,陶然老师就是一位非常有趣的老好人。

今年3月3日,我到香港公干,顺道拜会他,一如既往地跟他说笑;事实上,在这之前,我曾用我蹩脚的书法抄写了一篇他的散文文摘,此次去香港还想当作“书法作品”送给他,却忘了带,以为下次还有机会。没想到,“下次”永远不再来……

3月9日下午6时40分左右,我们全家正要出门晚餐前,妈妈突然收到一个微信,她脸色苍白地把手机递给我,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忘记的微信:“陶然兄因感冒肺感染今天下午在东区医院病逝!谨告。”那种感觉,五雷轰顶。几度落泪,却只能接受事实。

陶老师不姓陶,他姓涂。从一认识,我便喜欢用粤语叫他“TOU娄西”(陶老师),他总是笑眯眯地回应:“系,系,咩事?”(是的,是的,什么事?)“TOU娄西”,永远只有一个。“TOU娄西”,如今千山您独行了,我们只能不舍地远远地相送。

新闻推荐

广州职场女性群体学历与期望薪资脱节?

茶煲家系列漫画□老唐都市观察南都记者从中国南方人才市场获悉,该中心通过对职场女性群体开展的一系列数据统计显示,广州职...

 
相关新闻

新闻推荐